魏延,自称是在张修的鬼城出生、长大的人。
“魏”之一姓,亦是在鬼城的“家人”所取,其真实姓名、父母皆无处可寻。
在魏延口中,其亲生父母是最早追随张修,前往鬼城避世的信徒。
父母的样貌,在他心中已然模糊。即便能以手绘制许多精巧的符咒,魏延却无法用笔墨复现记忆中亲生父母的模样。
离开鬼城后,魏延找到了鬼城中兄长“魏留”被益州牧府扣押的亲眷。益州牧刘璋许之以宅院财宝,魏延将其尽数交给魏留的亲眷,为魏留与阿青亲手立衣冠冢后,踏上流浪之旅。
“阿青原来姓安,说是在鬼城呆久了,大家都叫她阿青,她就再没提过这个姓氏。”
“我记得,当然是因为我记性好……”
“很少听阿青提城外的事,她在城外过得不好吧。她家里应该是有姐妹兄弟,或者有孩子,不然也不会对我这么上心……”
“我捡地上的东西吃,她还不让,会拉着我挤到人群最前面,抢张修赐的第一批新米。”
“那时候的米,是有香味的。”
香味这个概念,也是阿青教给他的。
米是有香味的,红烛、血雨,都是有香味的。但那不是同一种香味。那时还无法分别,对着鬼城被红雾笼罩的天空,有时不知因何,红雾中会露出一丝湛蓝的颜色。“可能是脚下的这座城又自顾自地跑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……”
香味很难得,蓝色也很难得,所以蓝色也是有香味的。这些难得的东西、焕发着特别颜色的东西,会被他收集起来佩戴在身上。
有一个衣着繁复的道人出现在鬼城,随行的白衣少女喊他师父。
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来的,他坐在街边行乞的时候,抓了一下道人的袍角,问他要米。
穿成这样,张修赐米的时候,他应该是最先几个领到米的。
……结果抓下来一串亮闪闪沉甸甸的东西。白衣少女说是法器,后来留哥说,那是金子。
那日鬼城里下了血雨。每次下血雨的时候,城中人都会自发聚集到街上,仰头用嘴接血雨。
和后来他们变成烛人,又被看破时一个模样。
流淌的血雨,流淌的烛蜡,汇成没有尽头的稠红,漫过整条街道,整座鬼城。
那个道人又路过了,他保持着先前的姿势,又抓了一下道人的袍角。白衣少女很夸张地大叫了一声,被道人拦住了。道人问,你叫什么名字。
他说:“饿。”
没有一丝波动的神情,但道人弯下腰,又问了一遍。你叫什么名字?你家里人呢?是和家人一起来到鬼城的吗?
他愣了一下,问题太多了,很少有人和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。
听得最多的,是“去”。
“去去”,还有“滚开”。
思索片刻,他用手指了下身下的红蜡,又指了下天上的血雨。
回答道人:“饿。”
鬼城是真的吗?鬼城是假的吗?
最重要的两个人,留哥和阿青,都给不出一样的答案。
张鲁后来说,张修还在世间行走的时候,有时候饿了会啃啃自己……太怪了,虽然他对吃东西百无禁忌,但是和张鲁认识之后,想到“啃啃张鲁”这样的事,也是一阵不舒服。
后来找广陵的医师看过,医师说他这是“魏返”……什么魏返还是喂饭,哦,原来是胃反……
吃东西,尤其是不多咀嚼,一口吞下的时候会这样。可是他们都是这样的啊?要想在鬼城里活下去,只能吞下他人,或者吞下自己。那些因欲望而来到鬼城的人,最终也被鬼城吞食。
在鬼城,只需享乐、祈祷与歌颂。所有的痛苦都能抛却,可城外不一样。这些痛苦,都必须一一背负在身上。
直到出了城,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么不耐痛。胃反都能哼哼好多天……
出城第一件事,就是成为法正的债主去见魏留的家人。
“也不知道魏留什么时候能回来……好不容易丰收,偏偏今年这腿脚更加不利索了,也不知道能不能抢收完……”
“阿爹,也让小辰那孩子跟着一块干吧。成天对着书卷打瞌睡,还不如多干点体力活。”“魏留不是说好了要让小辰读书吗?……等到了荒年,没活干了,书也荒废了,不能让孩子分心。”“书也是读不完的呀……”
老人在搬弄农具,女人在织布。和他看起来差不多年龄的男孩,枕着书卷流口水。
夜里,趁一家子都睡了,他把那卷书拿出来看。
获之□□,积之栗栗。其□如□,其比如□。
看不懂。
但他枕在这家人的草席上,做了第一个梦。没什么内容,只有堆满土丘的金饼。
层层金浪随风翻涌,那些熟悉的人都坐在土上,谈笑,落泪,叫他的名字。